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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五)/ 史英

張貼者:2016年2月28日 上午4:38主編F


[前情提要]


到每班去演了「看不見的炸彈(反核繪本)」走遍全校,另編劇本參加鎮上的「環保劇展」得了首獎,用獎金辦了文史之旅回來又「出版」了「旅行小書」…小文的班級簡直紅透半邊天了,走到哪裡都得到人們的誇讚;然而,在我們的教育體制裡,這樣的老師,用這樣的方法帶班,帶出這樣的班,嗯,事情似乎不該總是這麼順利:於是,到了四年級下學期,他們終於要踼到鐵板了。

獨立公民報

每年五月,學校都要辦理「自治幹部」的選舉;而四年級,正好可以選「環保小局長」。老師們都知道反正學校又不會真的讓小孩「自治」,所以這場選舉,也不過就是小孩和家長們的一種「愛現的活動」罷了;但小文老師已經把她的班級帶成這樣,怎麼可能讓這些小孩相信,有些事情是不必當真的呢?

小文沒辦法,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開班會,認真討論「是先推代表,還是先擬政見」;一面心中暗想,不知道這些孩子是選不上比較失望,還是選上了發現真象才更失望?但他們已定出了好幾個政見,而且決定先在班上試行三個禮拜,看看哪些真的可行,哪些只是說著好聽。

終於,離投票只剩兩週了;公認最能言善道的傢伙被派去登記參選,但看起來,這整個班級才是候選人。為什麼呢?因為所有的競選活動,根本都是全班出動。之所以要動用那麼多人力,也有一個原因,因為他們為了「環保」的原故,決定從頭到尾只能用一張海報來宣傳,其它任何道具都不行,連名片都不能撒;這麼一來,只好用人海戰術了:利用下課或早中午的任何時間,三個人一組,到校園的各個角落,向別人介紹他們的候選人,但又強調重點不是「人」,而是他的政見…

當然,這裡面絕對有「反核劇」所留下的影響,那時候,他們曾經廣泛受到各班的歡迎;但競選是另一回事,作用其間的,絕不會只有一股力量。小文老師心裡替他們著急,但又無法反對他們的「純潔」與「純情」:別班的候選人,無不極盡所能做出各種道具,放在各個顯眼的地方,吸引所有人的眼睛;經過的時候,你會聽到小孩驚呼「哇,好可愛噢!」,或者「這要去哪裡買啊?」,或者「好特別噢,明天我們也要再加一樣…」,但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夾在道具中短短幾行的「政見」。這不能怪「選民」沒有眼光:所有的政見幾乎都一樣,無非就是「我們只有一個地球」之類的;於是,選民即使有眼光,也不知道要射向哪裡。至於小文他們班的那張寫滿了字的海報呢?人們會誤以為是誰貼的什麼公告吧?在繽紛熱鬧的「裝置」之間,沒幾個人想到這也和競選有關。

然而,情勢的不利還不止此:競選活動才開始,身兼活動組長的老師,就來制止小文班的宣傳,理由是:不能私辦政見發表會,這樣對其他候選人不公平;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發表政見呢?活動組長一時語塞,只好答應說:我會安排公辦政見會,到時候你們可以來講。所以,小文班至少有一個功勞,就是逼出一場公辦政見會;問題是,那已經是投票的前一日了,而且每個候選人只有十分鐘的時間,而且,又有誰真的會去聽或聽得進去呢?

總之,結果是不用開票也就知道的,只有小文班不知道,還以為只有他們才有資格當選:其他人連競選的時候就已經不環保了,還選什麼「環保小局長」?落選的消息傳來,全班群情激憤;尤其是聽說勝選者所有的道具和政見都是媽媽做的,而且這位媽媽還是學校的一位老師。看著這些眼中含淚的小孩,小文老師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們;她尤其不敢跟他們說,過去的成功只是僥倖,現在的失敗才是常態:這個世界從來不如我們希望的那樣合理,而任何的「理想」都是要經過一再的奮鬥還未必能實現…

做為一位老師,她本來是有一句現成的話就在口邊:沒有關係的,你們已經盡力了;然而,小文並不是普通的老師,她深深地知道,對這群孩子這樣說,會是一種侮辱:他們並不是只在意結果,他們更在乎的是導致這個結果的那種荒謬︱不是說民主是最高的價值嗎?不是說都應該讓民意決定嗎?可是,可是民意怎麼會這麼糊塗!

然後,她就聽到有小孩說「以後再也不做這種事了」,「別人都不環保,只有我們環保有什麼用」,而越來越多的小孩附和「下課時間就應該玩遊戲」。小文老師不能制止小孩這樣想,因為,在他們身上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看到自己這些年來的心路歷程:每次都以為公道自在人心,但人心從來沒有那麼公道,不止一次地,她都覺得「不如算了,何必那麼辛苦?」

過了不知多久,小文老師才開口:「我提一個問題,你們大家想想看;如果今天是我們當選了,那些沒選上的人會做什麼?」一時之間,小孩有點轉不過來:什麼「我們當選」?明明就是我們選輸了啊!但過了不久,就有人說「我們也可以幫助他」;接著又有人說「告訴他應該怎麼做」,「告訴他不該做什麼」…當然,還是有人潑冷水:「幹嗎多管閒事」;不過,看起來,整個的氣氛已經慢慢緩過來了。

小文老師於是說:還記得之前我給你們看過的「公民新聞報(公視的節目, 播出公民記者製作的新聞)」嗎?還記得那時候我們說過媒體應該「獨立」才能監督政府嗎?所以,我們既然選輸了,就應該監督選贏的人…說來奇怪,這「監督」兩個字,好像有一種魔力,班上的主流意見忽然就轉了一百八十度!

不知不覺走到這一步

早就放學了,辦公室只剩下自己一人;身後忽然傳來:「獨立公民報?這又是你們班的新花樣?」小文抬起頭來,對阿建老師說:對啊,我這個小編總得幫忙修修文句,調整排版嘛!阿建彎下身細看,頭版頭條居然是「不環保的環保小局長」,而小文正在把它改成「環保小局長的選舉問題」;其它各版的文章可就多了,什麼「礁溪溫泉問題」,「校園蟑螂問題」,「小蓉遭遇的問題」,「鐵路東移問題」,「體育班的問題」…最有趣的是,還有一篇是「我班小文的問題」!

當然,每篇的文字都不會太多,而且還都配的有圖,除了小作者的手筆外偶爾也夾的有照片;總之是琳瑯滿目,攤滿了好幾張桌子。阿建老師看得眼都花了,忘了原本回來是要做什麼;不知不覺在旁邊坐下,忍不住提出心中長久的疑問:你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小文聽不懂:變成怎樣?阿建說:就是變成這樣的老師啊?小文定定地看著他:你真的想知道?這要講很久耶!阿建微微地笑了:難得辦公室空空的,我們可以從這頭講到那一頭。

小文說:起頭就是大一的時候無意之間參加了「生態保育社」,沒料到一下子就涉入反核,反濱南工業區(包括七輕石化),反美濃水庫;才發現和同伴一起反對不公不義,讓我心裡極為快意︱中學之前我都是乖乖牌的好學生噢!大三的時候,接觸台灣文學,開始體會大時代下小人物被壓迫的處境;當然,也包括在各大國之間,台灣的孤兒般的歷史。大五實習的時候,參加了「台灣教師營」,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老師的樣子」;這些老師和我們平常看到的非常不一樣,他們關心國家大事,盼望著台灣的獨立︱我也想要成為這樣的老師!

阿建靜靜地聽著,不插一句話;小文喘了口氣,接著說:但一開始當老師的情況,你一定想像得到,簡直是一踏糊塗;直到教書的第四年,我去參加了民間團體辦的「正面管教教師營」。那一年,恰好第一屆的孩子(也就是孟豪那一班)辦同學會,我就去正式地向他們道歉,說「那時候我會打人,表面上是為你們好,實際上是不知道怎麼教…」;接下來我每年都參加「教師營」,除了思考帶班的問題,也追求更好的教學的方法︱大家都看到我在帶小孩參與社會議題,其實我花更多的時間備課:國語課一定要讓小孩思考除了寫出來的文字之外,作者還想表達什麼,或特別不想涉及什麼;數學課一定要讓小孩進入實際的情境,要有感覺,絕對不能只是計算題目…不過這部份沒那麼容易,我還在繼續努力!

一口氣講到這裡,也差不多講完了;好像也沒講多久嘛,小文心想,一面問:那還要講什麼呢?阿建還只是微微笑著;小文只好接著說:「教師營」的老師曾說過,我們自己應該不斷地追求一種「愛智的生活」,教學並不能只是一種帶小孩的工作;嗯,我最近正在看「阿德勒」的「被討厭的勇氣」(日本作家根據阿氏的理論所寫)…

聽到這個書名,阿建老師突然說話了:其實我們好幾個老師都對你很好奇,本來只是好奇你的「勇氣」,現在更好奇你是怎樣在努力;因為,套你的話說,就是︱阿建有點猶豫,但還是說了出來:就是,我們也想成為這樣的老師!

尾聲

「我們也想成為這樣的老師」!小文的心中,突然閃過一道亮光:這麼多年以來,我把全付心力都放在小孩身上;從來沒有想過,我也可以更用心地去影響其他的老師,正如,正如深深影響了我的那些老師一樣!









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四)/ 史英

張貼者:2016年2月28日 上午4:36主編F   [ 已更新 2016年2月28日 上午4:45 ]

[前情提要]


太陽花之後,台灣的大事是緊接著的林義雄的反核絕食。班上的小孩議論紛紛,一個說:「我們又不能去佔領立法院」,另一個說:「只有他一個人在絕食,好可憐噢!」;於是全班討論「自己可以做什麼」。最後的決定是,要拿「看不見的炸彈」(福島災變後,日本作家和畫家合製的繪本),去講給別人聽,去宣傳反核的理念…

看不見的炸彈


但是講給誰聽呢?到哪兒去講呢?還有,到底怎麼講?這一下討論就熱烈了, 從「敲隣居的門」到「去早餐店」的五花八門的各種提議,被否決了又被提出,再提出了又被否決;從「可行性」到「有效性」的各種論述,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小文老師雖然每天陪著他們長大,卻完全無法想像,他們一下子竟長得這麼大了;回想去年剛開學的時候,宣佈「每件事情都要講理由」以及「講理由」的理由,他們那幅茫然不知所云的模樣,怎麼也看不出和現在這些開口「因為」閉口「所以」的傢伙會是同一群小孩。 

兩個小時以後,所有細節,包括每一步的執行方式,由誰去執行,都討論定案了;這個方案,其實有點匪宜所思,恐怕是誰也想不到的一案。小文老師心中有些忐忑,其他老師會配合嗎?現在說得高興,到時候每個小孩都要上場, 他們真能挺得住嗎?當然還有,在校園裡這樣大張旗鼓地「反核」,還能像上次一樣平安過關嗎?

忐忑有什麼用呢?還不如趕快就上場。當天,小文老師就去找和自己最熟的阿建老師,問說可不可以撥出五分鐘的早自習時間,讓自己班的小孩,去他們班上演一個小型「行動劇」。阿建早就知道小文帶班的花樣很多,也沒問細節,一口就回說「那有什麼問題」。到了約定的時間,阿建老師還是吃了一驚:哇,怎麼全班都來了?教室就那麼點地方,要在哪裡表演?

沒想到大隊人馬卻只排在教室外面,只有一個小孩進來走上講台:「謝謝你們答應要看我們的表演,現在,我們就要表演看不見的炸彈;等一下看完之後,還要請大家想一想,到底要不要把那顆炸彈放在我們身邊」;台下都還在想「到底是什麼炸彈」,這個小孩已經走出去換第二個進來了:「很久以前,有戰爭。很多飛機飛來飛去,扔炸彈」,一面說著,一面用兩手比著炸彈在各地爆炸的樣子。這是從二戰說起了,然後小文班上的孩子一個緊接一個輪流上台,不浪廢任何一秒鐘;照著繪本一頁一頁地,把整個核電的問題,藉由「核彈」的比喻,由淺入深,從頭到尾演了一遍。

阿建老師拿著小文交給他的繪本,逐頁對照著看;他不由得想,怎麼那麼巧呢?這繪本共有廿六頁,而小文班上恰有廿七個小孩,除了第一人負責開場,其他剛好一人負責一頁;這樣,每個小孩都是主角。同樣身為老師,阿建非常了解這不是容易的事:學校裡一般的活動,通常都是由班上少數幾個孩子擔綱,其它比較「憨慢」的,大概都只負責跑龍套;更讓他驚訝的是,這些小孩並不是死背繪本上的文句,而是用自己的口語發揮,以配合動作的限制,但又發揮得非常得體。這就表示小文老師事前花了很多時間指導,但也不會只是一般的「指揮教導」,而應該是和每個小孩一起「商量」出來的;因為不然的話,這些小孩不會表現出那樣的自信,和自然。

牆上的時鐘才剛剛過了五分鐘,整個表演就結束了;台下看得目瞪口呆,還來不及鼓掌,表演團隊已經退場而退了個乾淨。恐怕連進出場都是演練過的吧, 阿建老師打從心裡佩服不已。這樣,首演就得到完全的成功,而阿建老師和他班上的小孩,當然就成了義務宣傳員。很快地,又有三個班級同意他們去表演;一週以後,還有些班級會來主動邀約。這時候,演出的事務就不必小文親自處理了;去和別班接洽,或安排各個場次,都由班上的小孩接手。於是,整個「看不見的炸彈」的演出活動,從內容到行政,就完全是小孩的事了。

很快地,全校廿幾個班級,幾乎都去演了一遍;許多老師說,本來以為「反核」很敏感,這種議題似乎不能進到學校吧?沒想到大家接受度那麼高。話是這麼說,但還是有四個班級的老師,說什麼也不肯答應;表面上的理由,是早自習功課很多,私底下卻抱怨說「這又不是學校正式的活動」。小文懶得去揣摩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能夠有現在的成果,就應該喜出望外了。確實的,雖然台灣的社會已經相當開放,但學校,嗯,學校在很多方面還是「化外之地」。人們心中的「小警總」,在一般社會生活中,已經被掃地出門了;僅剩的殘餘, 就和「偉人」銅像一樣,大多都「珍藏」在校園裡了吧?

小文老師這樣想著,心想,那就再加把勁?所以,最後一場演出,特別選了一個中午時間安排在學校中庭,邀請校長和家長一起來看。因為勞師動眾把人家請來,每個小孩又自行加碼,把整個表演擴充為十分鐘。演完之後,校長站到台階上說了許多鼓勵的話,家長會長則是一直拍手,還問為什麼只有一個班級在演?到場的家長,當然不像家長會日那麼多,但數一數,其實也不少,而且不限本班的家長呢!不管怎樣,這個陣勢,嗯,小文老師想,至少可以堵一堵「不是學校正式活動」的嘴了吧?事實上,這可能是我國教育史上的第一椿不經「官方」發起,而由一個班級的老師和學生單獨完成的,長達幾個禮拜的全校性活動呢!

事後看起來,這件事情的影響有一點深遠。一方面,不知不覺地,校園的保守氛圍有了相當的鬆動,這可以從校務會議看得出來:老師們對各項事務的發言,好像自動增大了想像的空間;另一方面,小文的班級,無形中變得很團結,很有信心,好像天下沒有什麼事是他們做不到的。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他們就四年級了。開學沒多久,班上就醞釀著要去參加鎮上舉辦的「環保劇展」比賽;小文其實有些猶豫,為了宣揚理念而付出是一回事,為了得名或出風頭而參賽,或者不是同一回事。但充滿信心的小孩,是很難抵擋的,何況不止一個,而是一班呢?小文老師沒辦法,只好再三追問: 我們真的要「反核」反到鎮上去嗎?這問題的重點,其實不在「鎮上」還是「校內」;而是藉此提醒小孩,我們要去演的,不會只是「不亂丟垃圾」的「環保劇」。

但這次不能是「一人演一頁」了,而得是比較傳統的形式;所以,劇本就只好由小文編寫,而道具服裝等等,就由全班家長出動。至於角色呢?還是每個人都得上場(這是必須由小文編劇的主要原因),只不過當然有人就得演「冷卻塔」,躲在圓柱子裡不能露面;但為了讓「塔」也有動作,就讓它轉變成「核電怪獸」。總之,這次的工程非常浩大,排演的過程,也充滿了艱辛;不過,在小文的帶領下,小孩也充份地學到了「在壓力下」人如何「自處」和「相處」。

他們得到中年級組的第一名,只取一名呢!還有獎金五千元。有了五千元, 小文趁勝追擊,安排全班在他們縣裡做了「文史之旅」;這趟旅行也很複雜,選景點,安排交通,包括算錢,都由小孩一手包辦,所以也算是「合科教學」了。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生活化」的項目,而是在每一站小孩都必須提出一個問題,不是那些「資料性」的問題,而必須是一個「思想性」的問題;單單是分辨「思想」和「資料」,就是行前課的重頭戲:大概說來,有關「為什麼它會在這兒」,「為什麼建築這麼蓋」,「為什麼要保留它」,「這什麼現在這樣利用」,這類查不到答案,而必須自己去想的,應該就是「思想性」的了。

文史之旅回來,他們還集合全班之力,製作了一本「旅行小書」,把行前事後的種種討論和眼見的過程,都記錄下來,放在學校圖書館展覽。凡此種種,都是這群小孩的驕傲;他們已經是常勝軍,走到哪裡,都得到人們的誇讚。

然而,事情似乎不該總是這麼順利;很快地,到了四年級下學期,他們就要嚐到挫敗的滋味了。

獨立公民報

每年五月,學校都要辦理「自治幹部」的選舉;而四年級,正好可以選「環保小局長」。老師們都知道反正學校又不會真的讓小孩「自治」,所以這場選舉, 也不過就是小孩和家長們的一種「愛現的活動」罷了;但小文老師已經把她的班級帶成這樣,怎麼可能讓這些小孩相信,有些事情是不必當真的呢?


最終集:
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五)/ 史英


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三)/ 史英

張貼者:2016年2月28日 上午4:34主編F   [ 已更新 2016年2月28日 上午4:44 ]

【前情提要】


十二年前的那一刻,小文老師在孟豪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真實面貌,並且讀出這樣的字句:你被我氣瘋了,只是因為我忤逆了你的權威,並不是因為你對我的關心; 從那之後,小文老師暗自下定決心,這輩子絕不再體罰學生。十二年後的這一刻,她打開電腦,看著孟豪臉書上的留言:「夜很深了,我們仍霸佔著立法院的議場; 很抱歉我們忤逆了這國家的最高權威,但我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不得已」; 小文老師忍不住在心裡小小聲說:我明白,我明白,十二年前我就明白你不是故意的;十二年後,我更明白你必須擋住黑箱服貿…

家長生氣了

在十二年的時光隧道中去了又回,小文老師開始構思這一週的社會課;課本的內容是「認識居住地的環境與生活後,針對居住地的問題,提出解決辦法」,那麼,「服貿問題」符不符合這個宗旨呢?

當然,現在這一班還在三年級下學期;但是,她問自己,三年級的「居住地」難道就只在鄰里鄉鎮之間,而不在台灣?三年級的「環境問題」難道就只能是垃圾分類和馬路噪音,而不包括台灣未來的發展?當然,一定會有人說三年級懂什麼「服貿」?但是,她再問自己,如果沒有人好好教,等到三十年級他們也未必能懂吧?何況,如果沒有人好好教,他能懂得九九乘法?

所以,社會課上,小文老師就問:有沒有人聽過「服貿」?居然全班都舉手了,嗯,電視的威力無可倫比。不過,她還是把「服貿」和「伏冒」寫在黑板上,讓小孩發揮想像力,好好來辨認一下。「制伏」「感冒」都容易解釋,她看到很多小孩都露出晃然大悟的表情:原那電視上賣的那個藥是這個意思,以前從來都不知道;但「服務」和「貿易」就難了,必須舉很多例子,特別是要和「貨貿」兩相對照,讓小孩了解商品固然可以有「貿易」(就是買賣啦,把簡單的事情說得那麼難),服務也是類似…

但已經有小孩不耐煩了,說「老師,你跟我們講佔領立法院…」;當然,這才是重點。倒不是說重點是在學運,而是說,重點是和服貿相關的爭議︱學校教育向來只知迴避爭議,從來不知道只有在爭議中,人們才能陪養出真知與卓見。然而,校方和家長,會怎麼想呢?這些念頭一閃而過;小文老師的心裡,無意間卻冒出這麼一句話:如果我忤逆了你們的權威…

然而「忤逆了權威」的後果很快就來了:學生攻進行政院的第二天,一上課就有小孩舉手問:「你說反服貿的是以前教過的大哥哥,可是我爸爸說他們是暴民,把窗戶都打破了。」倒不是說那位爸爸就是權威,但小文老師知道,對於某些人來說,不去譴責那些「暴民」就已經是大逆不道了,就已經忤逆了他們心中長期被培養出來的權威,更何況,她還跟小孩說了「不能只看事情的一面」:以前教過的大哥哥從現場傳來影片,可以清楚地看到警察打人,那是在電視上看不到的︱可能是因為警察封鎖了打人的現場,或者是在記者能拍到處就不打人。

然而,讓小文老師驚訝的是,把她告到校方的家長,反倒是和她最親近的那位「奶奶」。因為隔代教養的緣故,孩子的狀況滿多的,所以小文花了滿多的時間做家庭訪問,和奶奶溝通教育的方法。一開始的時候,奶奶總是說「老人家帶小孩,最怕的就是寵壞他」;經過小文一再勸說,多方解釋,才慢慢願意把心裡的愛與關懷表現出來,而孩子也因而有很大的進步了。因為這樣,奶奶終於深切體會那種威權的管教是不行的,還到處跟人家說小文是她們祖孫的「恩人」。

不過,當恩人遇上「最高權威」的時候,嗯,事情當然就兩樣了;是的,對於從小喝「黨國」奶水長大的人而言,「不問是非,只看爹娘」,無寧是更自然的反應模式︱小文老師一方面試著理解,同時告訴自己,做為老師,永遠不能要求回報,即使只是期望多得到一點包容都不行,無論對學生還是對家長;另一方面,她更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對於在這島上生活的大家的共同的未來,是多麼的重要了。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要怎麼辦呢?當然不能讓班上的小孩知道自己被告了,更不能再去追問還有誰的爸媽也去告了她。所以,解鈴還需繫鈴人吧,小文老師提起筆來,給全班的家長寫了很長的一封信; 信裡面除了交代自己為什麼「甘冒大不韙」在課堂上討論這些議題,也大概描述了他們上課的狀況:雖然討論的過程是很開放的,但可以看得出來,大部份的小孩還是比較同情「反服貿」的一方(希望不是因為老師無意間的影響),而少部份的反對派,雖然自己已經很用心保護他們了,但也可看得出來,仍然難免感受到同儕的壓力。

然後,她引用了杜威的話:差異就是珍寶;向家長說明自己的信念是:參與運動的大學生,在整個社會裡當然是少數,但正因為他們是少數的「異議分子」,所以值得珍惜;正如班上的小孩,那些和多數人意見不同的,反而更為珍貴。所以,做為老師,不但不會歧視他們,相反的,她還要讓班上的多數派,學會「欣賞」少數派的看法,讓班上的少數派,學會如何在同儕壓力下保持自己的特立獨行。最後,再以伏爾泰的話做結:我雖然反對你的意見,但我願拚死為你爭取發表這些意見的權利。

總之,她非常明白,少數派小孩的想法多半是來自家庭的影響,而那些家長們,在這個時候,最需要的是同情與理解,而不是開導與教訓,所以關於反服貿的理由,她在信上一點也沒提,也就是,完全沒有要說服誰的意思。長信發出的隔天,「雪片」一樣的回應(當然,多數是在聯絡薄上)就來了,一面倒的,全都是支持和安慰的話,甚至還有一家是全家老小祖孫三代每人一段話寫滿了三張紙。遺憾的是,反對派的家長,全都保持沉默;或者也是意料中的事吧,人的改變,哪有那麼快的呢?

又過了一週,校長來看她們班健身操的演練,她就把整個過程簡要地說了一遍;校長好像很高興,說:那不就沒事了嗎?一副放下重擔的樣子。小文老師忍不住感嘆,台灣真的進步很多了(雖然還需要學生抗爭才能阻擋政客的一意孤行),如果是在以前,她這個小小的老師,可能早就被關去綠島了吧?

那麼後續還有什麼發展嗎?後續是她們班的健身操得了全縣的冠軍,所以,從此再也沒有人提起這事了。


看不見的炸彈

三月很快就過去了,而四月,也就冉冉地來到這個多事之秋的島上︱學生退場沒有多久,終結核四而絕食就開始了。這時候,社會課已經進行到「社區中最有貢獻的人」這個單元;這當然是得讓小孩各自發表,但其實有一點難度,因為,誰知道社區裡的誰幹了什麼好事啊?免不了就有小孩開玩笑,說最有貢獻的人,據他所知,當然就是他爸爸,不然,自己怎麼能長這麼大。

但有一個小孩說的時候,就沒有人笑了,她用小小的聲音,很慢很慢地說:「我們二結鄉有一個人,為了大家的事情,不怕把自己餓死。」其實多數小孩都知道林義雄,因為他們都來自二結(林的故鄉)附近;所以討論的方向,很快就集中到他的行動到底是為了什麼,以及和核能相關的各項議題上了。小文老師盡可能提供自己知道的訊息,包括福島災變的前因後果,以及核四馬上就要裝填燃料棒可能意味著什麼。

有小孩說:講這些有什麼用?我們又不可能去佔領立法院;有小孩說:我們至少可以去跟別人講,叫大家一起來關心;有小孩說:對啊,只有他一個人在絕食,好可憐噢!聽到小孩這樣說,小文老師忽然想起前不久才看到的那個繪本,就說:我知道有一本圖畫書,叫做「看不見的炸彈」,是日本的一位作家和畫家合作製作的,我們可以拿這本書的內容,講給別人聽。

但是講給誰聽呢?到哪兒去講呢?還有,到底怎麼講?這一下討論就熱烈了,從「敲鄰居的門」到「去早餐店」的五花八門的各種提議,被否決了又被提出,再提出了又被否決;從「可行性」到「有效性」的各種論述,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小文老師雖然每天陪著他們長大,卻完全無法想像,他們一下子竟長得這麼大了;回想去年剛開學的時候,宣佈「每件事情都要講理由」以及「講理由」的理由,他們那幅茫然不知所云的模樣,怎麼也看不出和現在這些開口「因為」閉口「所以」的傢伙會是同一群小孩。

兩個小時以後,所有細節,包括每一步的執行方式,由誰去執行,都討論定案了;這個方案,其實有點匪夷所思,恐怕是誰也想不到的一案。小文老師心中有些忐忑,其他老師會配合嗎?現在說得高興,到底候每個小孩都要上場,他們真能挺得住嗎?當然還有,在校園裡這樣大張旗鼓地「反核」,還能像上次一樣平安過關嗎?

繼續:
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四)/ 史英

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二)/ 史英

張貼者:2016年2月28日 上午4:32主編F   [ 已更新 2016年2月28日 上午4:45 ]


[前情提要]



帶過兩年一屆的「六個班級」,這已經是小文老師的第十三個年頭了;面對這個三年級的新班,她立下宏願,想要「每件事情都和小孩說理由」。別提這是怎樣的「不可能的任務」了,且說到了下學期,她不過是為了好玩想要測試一下, 故意宣佈:「我是說過凡事要講理由的,但我說過的話我就可以收回」,結果,就被小孩「弄哭了」。因為全班都說,「你變了,我們不會變」,「我們要問為什麼,是因為這是對的事情,並不是為了聽你的話」…






時光機器


就在全心全力教著這群小孩的同時,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卻意外地闖進她的心田。幾乎每個晚上,她都要去看孟豪的臉書;照片裡的他,和一些大學生,站在立法院側門前,雖然長得很高了,還依稀看得出小時候的樣子。然而,他們能堅持下去嗎?他們會成功嗎?如今的孟豪,已經長成什麼樣子,而他會怎樣發揮自己的角色呢?小文老師每天在學校,心裡還時時記掛著他。

其實也不止是記掛著他的安全,而是不得不一直想著,不知道如果繼續斷電, 佔據廁所,關閉空調,他們還能撐多久?而用桌子椅子堵住議場的那幾個門口,真的能擋住警察的攻堅嗎?但最重要的還是,小文老師雖然不是完全不了解議題,但對於所謂「服貿」爭議的細節,她還真的要靠孟豪提供的各項訊息,才能掌握全局。

這真是的,這真的是,是怎樣呢?小文老師無法用幾句話說得清楚;不過, 就僅僅是十二年,十二年前自己教過的小孩,現在竟然每天教給她新的東西︱世上還有比這更奇妙的事情嗎? 

那時候的自己,才剛畢業;如果要說誰比較怕誰,當然是自己比較怕學生。那時候的孟豪,才五年級;是讓她最害怕的幾個之一,如果不是其中之最的話。好像就是開學的第一天吧,她走進教室,多數小孩開始坐下來;少數還在觀望,而有一個小孩,則起身在教室遊走,剛才似乎還坐在椅子上的嘛!如果是今天,她也許會先等一等,看看這個孩子到底意圖何在,至少要先問問他的名字,以表示「你確實有引起我的注意」;但那個時候,她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就是學長們再三叮嚀的:你不吃死他們,他們就把你吃死…

所以, 小文聽見自己的微微顫抖的聲音:「你給我坐好」;奇怪的是,那聲音並沒有鼓足力氣發出的該有的音量。所以,當那個小孩冒出一句:「你才給我坐好」,對比之下,就顯得那童稚的聲音特別地宏亮,有「感情」,而充滿了生機。好了,這就是麻煩的開始。忘了後來是怎麼收場的,大概就是沒收場的收場吧; 但小文終於知道了,這就是孟豪,而「孟豪」兩個字,就是接下來一兩年裡,她必須聲嘶力竭不斷喊的兩個音節…

而資深老師的耳提面命很快就來了:「光用喊的有什麼用?」「你以為講桌抽屜裡那一根是做什麼的?」;就像是溺水的人,見到什麼就抓什麼,而小文老師抓到的,當然就是這整個「體制」遞給她的所謂的「教鞭」。看著伸出來的一排手心,她一個一個地對準了輪流揮下去;奇怪的是,那威勢並沒有卯足全勁使出的該有的力道。不是因為她身子瘦小,而是因為,打從內心深處,她痛恨這一時刻的自己。

這一時刻的自己,和小時候的自己,雖然一個是施者,一個是受者,但對於「打人」的痛恨並無二致。從小生長在一個「文教」家庭裡︱從父母到叔舅,都是當老師的,小文早就知道,他們全都只在乎成績,不關心你心裡的感受;但你最好不要把這一點說出來,因為答案早就準備好了:如果不關心,我何必打你?

然而,小文似乎逃不出這個宿命,午夜夢迴的時候,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這都是為了他們好;然而,這個辯解是如此地無力,怎麼也無法換回自己的內心的平靜。特別是當她看入小孩的眼睛!那眼睛裡的痛苦︱不足為怪的,只是被打的自然反應;以及那眼睛裡的痛恨︱那更是萬分地熟悉,正是自己小時心中的痛恨的再現!而孟豪以及班上的那些孟豪們,每天繼續製造新的難題,不給她一絲喘息的機會…

在這樣深沉的內心的掙扎中,教書的第一年,竟也就這樣熬了過去,而這第一屆的小孩,也就六年級了。小文老師發現,他們並不止是長高了而已;最可怕的,還是那眼神,好像變得可以洞察一切。那一天,記不清是為了什麼,她對孟豪發了很大的脾氣,一面罵他,一面拿教鞭用力地打著講桌;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她沒有叫孟豪伸出手心:或者是直覺的判斷 對於這樣瘋狂地揮舞而言, 手心是一個太小的目標;或者是潛意識裡明白,眼前的孟豪並不是自己生氣的真正的對象︱那個象徵著這一切的講桌,或者還更應該被打死…

但就在這個時候,小文老師在孟豪的眼中,再一次看到了自己;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小時候的自己,而是,而是現在的自己的真實的面貌。在孟豪那洞察一切的眼神中,小文老師清楚地讀出這樣的字句:你被我氣瘋了,只是因為我迕逆了你的權威,並不是因為你對我的關心︱雖然平常你真的關心我(我並不是不知道),但現在的你,關心的只是自己的面子!

第二天開始,小文老師暗自下定決心,這輩子絕不再體罰學生;喊他們喊不動的時候,她寧可呆在那兒,不做一聲。然後,「不打學生」的十二個年頭就這樣過去了,她所帶的班級和她自己,已經得了不知多少個獎,受到「官方」和家長的不知多少種的肯定;如今,她正在追求更高的境界,已經進入「凡事都要講理由」的第十三個年頭了。打開電腦,看著孟豪臉書上的留言:「夜很深了,我們仍罷佔著立法院的議場;很抱歉我們迕逆了這國家的最高權威,但我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不得已」;小文老師忍不住在心裡小小聲說:我明白,我明白,十二年前我就明白你不是故意的;十二年後,我更明白你立意維護台灣未來、擋住黑箱服貿的不得已…


家長生氣了


在十二年的時光隧道中去了又回,小文老師開始構思這一週的社會課;課本的內容是「認識居住地的環境與生活後,針對居住地的問題,提出解決辦法」, 那麼,「服貿問題」符不符合這個宗旨呢? 

當然,現在這一班還在三年級下學期;但是,她問自己,三年級的「居住地」難道就只在隣里鄉鎮之間,而不在台灣?三年級的「環境問題」難道就只能是垃圾分類和馬路躁音,而不包括台灣未來的發展?當然,一定會有人說三年級懂什麼「服貿」?但是,她再問自己,如果沒有人好好教,等到三十年級他們也未必能懂吧?何況,如果沒有人好好教,他能能懂得九九乘法?

所以,社會課上,小文老師就問:有沒有人聽過「服貿」?居然全班都舉手了,嗯,電視的威力無可倫比。不過,她還是把「服貿」和「伏冒」寫在黑板上,讓小孩發揮想像力,好好來辨認一下。「制伏」「感冒」都容易解釋,她看到很多小孩都露出晃然大悟的表情:原那電視上賣的那個藥是這個意思,以前從來都不知道;但「服務」和「貿易」就難了,必須舉很多例子,特別是要和「貨貿」兩相對照,讓小孩了解商品固然可以有「貿易」(就是買賣啦,把簡單的事情說得那麼難),服務也是類似…

但已經有小孩不耐煩了,說「老師,你跟我們講佔領立法院…」;當然,這才是重點。倒不是說重點是在學運,而是說,重點是和服貿相關的爭議︱學校教育向來只知迴避爭議,從來不知道只有在爭議中,人們才能陪養出真知與卓見。然而,校方和家長,會怎麼想呢?這些念頭一閃而過;小文老師的心裡,無意間卻冒出這麼一句話:如果我迕逆了你們的權威…



繼續: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三)/ 史英
 



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一)/ 史英

張貼者:2016年2月28日 上午4:29主編F   [ 已更新 2016年2月28日 上午4:43 ]

從第一天當老師起算,匆匆地,十二個年頭已經過去了。開學後,又是新的一班小孩,要帶他們兩年呢!算起來,這不是第七「屆」了嗎?可是,之前的六屆的每個小孩的面目,竟都還在眼前!


小文老師用了一個暑假的時間思前想後,就是為了想:在這個新的班上要做什麼?這是個奇怪的問題,「要做什麼」不是早就規定好了嗎?但小文不是普通的老師,她喜歡有個「中心思想」。

幾經踟躕,小文老師決定,下學期開始,每件事情都要跟小孩說個「為什麼」,嗯,就這樣,這就是接下來兩年要做的那個「什麼」,也就是,嗯,每件事情都要跟小孩講個理由。

每件事情都要有理由


開學第一天的第一堂課,先講「學習的意義」;這是開宗明義,講上學的理由,用大人話來說,就是要講:人可以透過學習與思考,重新檢視自己,長出新的力量,就能變得更自由…不過要調整語言,因為他們才三年級。對小文老師而言這不算什麼:從第五屆開始,她就已經是「一週一宣講」了;無論是面對怎樣的小孩,她總是可以用小孩話把精心挑出來的那些「義理」講明白;然而,這學期不能只講這些,還要講「為什麼要講這些」,嗯,這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於是,小文老師就開始交代她一整個暑假的心路歷程:我不是只想認識你們,我還很想跟你們建立感情︱建立感情,就像好朋友之間都有感情,爸媽和小孩之間也有感情;但我也很想教你們功課,把你們的功課都教得很好;我又很想把這個班帶起來,讓大家在班上都很自在,很快樂,又不會亂來沒秩序;但是,注意聽噢,我又不想建立一個班規來要求你們,用一套制度來管理你們,不想把自己和你們都變成制度的工具…所以,我野心很大噢,我想要的東西很多噢!那靠我自己一個人一定是不行的,所以,所以怎麼辦呢?你們猜,我可以找誰幫忙呢?

下面的小孩聽得傻傻的,不知道是聽不懂呢?還是從沒有聽過大人跟小孩訴心事,一時反應不過來。她換了各種方式,重覆再問:我可以找誰幫忙?並一再暗示這些事情都和你們大家有關係。經過天長地久的不知道有多久,才終於有小孩說:可以找我們幫忙;一時之間,所有小孩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一個個看過去,那些表情幾乎都是同一個意思:原來是要我們聽老師的話,怎麼不早說,還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小文老師趕忙解釋:我是真的要「請你們幫忙」,並不是用這個說法來「叫你們聽話」。不過,看起來小孩已經聽不下了;雖然根本還沒講到重點,但誰叫妳要跟三年級的講這麼難的事情?好吧,第一課就先這樣。

不過,機會很快就來了;學校新規定:早餐不准帶到學校吃。小文老師的第二課就是:這個規定有什麼理由嗎?為什麼要這樣規定呢?但最重要的是,這個規定到底有沒有道理。一開始,小孩都懶懶的不想討論,心想規定就是規定,還要什麼理由?沒理由又怎樣,難道就可以不遵守?但小文老師說:「每件事情都要有理由」,如果理由講不清楚,或不能讓你們覺得有道理,你們就可以不做。聽到「可以不做」,小孩的興趣就來了,很快地,班上就分成兩派;匆匆地,一節課就過去了,不用說,誰也沒有說服誰。小文老師於是宣佈:我們用一個禮拜的時間,好好再想一想,下週這個時間,再討論一次就要定案了;在這一週裡,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不遵守早餐的規定」,要怎麼回答?記得噢,標準答案就是:我們還在思考這個規定有沒有道理。

緊接著,小文老師說:從今以後,每一件事情,我都要跟你們說「為什麼」,也就是要讓你們知道「每件事情的理由」。還記得昨天說要「請你們幫忙」嗎?我並不是故意用這種說法「叫你們聽話」;相反的,我是要你們「不要聽我的話」,只聽「是非對錯的話」,也就是要你們自己判斷,想清楚,如果是有道理的就做,沒道理的就不做,而不是聽我的命令去做或不做︱而且,「每件事情都要有理由」,並不限於要你們做的事情,也包括我在做的事情,例如,我現在正在跟你們講「為什麼我要跟你們講為什麼」…

當然,講到「為什麼要講為什麼」,對小孩來說,又太難了;所幸,一學期的時間還很長,而要講理由的「每一件事」還真多。所以,從「為什麼要學這一課,到為什麼我這樣教」;從「為什麼別的老師不是這樣」,到「為什麼大人不願意跟小孩講理由」;從「為什麼不能只相信觀察的結果」,到「為什麼必須講為什麼」;她整整講了一學期的「為什麼」,果然就如當初設定的「中心思想」,這學期就徹頭徹尾地變成「為什麼」的一學期了。

當然,追問「為什麼」不一定能得到答案;所以,有的時候必須在沒弄清楚為什麼之前先做出行動。那要根據什麼來行動呢?其實小孩也都願意,比如說,根據過去的習慣,或大家的約定;不同的是,心裡要明白這事情的道理我還不明白,暫時先跟大家一起行動,只是為了方便,或不要惹麻煩。「不要惹麻煩」常常也是一個滿好的理由,記得「不在學校吃早餐」那件事情,討論到最後,大家就是以這個理由決定配合學校的要求;不同的是,所有小孩心裡都明白,這個規定其實沒太多的道理,雖然某種道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啦…

小文老師有時候也會想,這樣是不是又回到「服從權威」的老路上去了呢?但看到小孩即使服從,還是沒有放棄追求「為什麼」的熱心,她也就放心了:人畢竟不能離群索居,但絕不能因為行為上的妥協,順帶就奉送了心靈的自由與思想的批判。就這樣,在不斷的「為什麼」聲中,匆匆地,一學期過完,第二學期又開始了。開學的第一天,她突然起了「玩心」,想要測試一下:一個月的寒假,會不會把一學期的努力都抵消掉?

於是宣佈:從今天開始,全班禁用自動鉛筆!果然,立刻就有幾個傢伙問為什麼;她鄭重地說:沒有為什麼,這是我這學期的新規定。看到這幅熟悉的「老師的嘴臉」,小孩都傻了,都在想,寒假裡發生什麼事了?難道已經換了老師但模樣看不出來?過了一下,有個小孩問:你不是說每件事情都要講道理的嗎?於是全班就炸了鍋,「對呀」「怎麼說話不算話」「怎麼這樣」「自動鉛筆害到誰了啊」…;她大聲地說:我是說過這樣的話,但我說的話我也可以收回!突然,一片死寂壟罩了教室;一雙雙明亮的眼睛都瞪著她,但一個個小嘴巴都閉得緊緊的。

經過天長地久的不知道有多久,角落響起一個小小的聲音:我們要問為什麼,是因為這是對的事情,不是為了聽妳的話;所以︱所以,妳沒辦法收回去,妳收回去也沒用…這一回,換小文老師傻在那兒了;而各種交頭接耳聲也從各個角落響起,慢慢匯集成很大的洪流:「妳收回去,我們還是應該要問為什麼」「妳變了我們不會變」「只要我們一直問為什麼,妳就會想起來應該問為什麼」…

她再也演不下去了,因為眼淚已經不聽使喚地掉了下來,只好說:對,你們對,你們說得才對,一定要問為什麼,即使我背叛了這個主張,你們也要堅持下去︱或者是責罵我,或者是說服我,或者是原諒我,或者是安慰我,就像我安慰你們犯錯的時候一樣…

忽然之間,小文老師明白了一件事:一直以來,她想跟小孩解釋「自己」為什麼「每件事情都要講理由」,卻總是講不清楚;是因為有一個很明顯的理由,她之前並沒有真正意識到,那就是,她認真地希望這些孩子也都變成「凡事都講理由」的人︱就在剛剛的那幾分鐘裡,他們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她,事情確實是這樣的!

時光機器

就在全心全力教著這群小孩的同時,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卻意外地闖進她的心田。幾乎每個晚上,她都要去看孟豪的臉書;照片裡的他,和一些大學生,站在立法院側門前,雖然長得很高了,還依稀看得出小時候的樣子。然而,他們能堅持下去嗎?他們會成功嗎?如今的孟豪,還有多少是屬於她的,而他會怎樣發揮自己的角色呢?小文老師明天在學校,心裡還時時記掛著他。

繼續:老師的樣子-小文老師(二)/ 史英


史英老師開課訊息_人本2010正面管教教師營

張貼者:2010年8月14日 上午9:06編輯組玉子

參加過正面管教研習營的老師這樣說:

 

「因為之前還上了一個暑期班,很累,本來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參加這個研習營,現在,我很慶幸自己有來,因為我覺得蓄積了很多能量,讓我主動面對一切的挑戰!」

「每位講師都身懷絕技,自己也跟著一起在這樣一個友善的空間呼吸的過程中,思考了很多,也獲得了許多。我期許自己將來也能清楚的將心中原本模糊的感動和理念,努力想清楚然後傳達給我的孩子們。」

 

 

報名資訊

梯隊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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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時間地點

8/20()8/22()

國立清華大學

線上預約
聯絡電話:03-5542322 begin_of_the_skype_highlighting              03-5542322      end_of_the_skype_highlighting劉小姐

150

請直接到清華大學集合,詳細地點,請參考行前通知

報名事項:

  1. 主辦單位: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
  2. 合辦單位:國立清華大學
  3. 活動費用:2800
  4. 報名時間:每週一至五,900-1730,額滿為止。
  5. 報名方式:1.線上預約(網址如上表)2.電話預約
  6. 繳費方式:名額保留三天。您可親自到人本各地辦公室繳交報名表及費用。

■線上預約,請依線上繳費流程進行。選擇劃撥或ATM轉帳機制, 請到線上付費確認頁面填寫資料。
■電話預約,請三天內將報名表及劃撥收據或信用卡付費表傳真或寄到報名處。請於傳真後來電確認傳真及資料無誤。

  1. 下載簡章報名表~~

關於營隊注意事項-行前通知與電話聯繫:

  1. 完成報名手續後,將在梯隊出發前一週收到行前通知,內附詳細活動內容流程、集合地點、必須攜帶之物品及教案所需物品。

退費辦法:自梯隊出發日算起

  1. 一星期以前通知本會者,九折退費。
  2. 一星期內,三天以前通知者,六折退費。
  3. 出發前兩天通知者,三折退費。
  4. 活動期間退出者恕不退費。
  5. 信用卡繳費者,以信用卡退費(次月帳單上會有負數金額,可抵當月刷卡費用)。劃撥或現金繳納者本會以匯款的方式退費,於要求退費之後約一 個月內收到。

您的權益:

  1. 持有有效之人本之友卡或三人團報,可享九折優待。
  2. 請務必在劃撥單背面註明小孩的姓名及參加的梯次代號。
  3. 如遇有不可抗力之情事(如颱風、地震、流行病等)致取消營隊或延期,將予以全額之九折退費。
  4. 營隊於進行當中,如遇有不可抗力之情事(如颱風、地震、流行病等),為確保學員之安全,得由主辦單位決定提前結束,並於計算全部成本後, 扣除已發生之費用以及未發生但屬於必要之費用後,剩餘費用全數退還。

邀請您全家一起參加2010年「國際不打小孩日」

張貼者:2010年4月19日 下午7:54編輯組玉子

人本教育基金會邀請函

 

邀請您全家一起參加2010「國際不打小孩日」 慶祝活動

打氣,不打小孩

親愛的朋友,430國際不打小孩日International SpankOut Day(香港譯為「無巴掌日」)又快到了,跟以往一樣,許多國家在這一天會舉辦活動,強調體罰的危害並鼓吹正面的管教方式。2006年,人本、勵馨、兒少盟等100多個民間團體曾透過聯合記者會響應「國際不打小孩日」,讓台灣開始與國際反體罰接軌。今年,在424下午,我們將繼續舉辦活動來慶祝這個日子,誠邀您帶家人、邀朋友一起來參與。

奈及利亞有句諺語:「養大一個小孩需要整個村子的協助。」一個孩子的成長,不能僅靠父母及學校的努力,也是社會共同的責任。尤其現在家庭以小家庭型態居多,我們更不能讓家庭成為沒有支持及資源的孤島。所以今年我們將慶祝主題定為「打氣,不打小孩」,希望透過更多人的發聲能凝聚更多社會資源及力量,一起來支持每一個照顧孩子的爸媽,讓更多家庭能從“打”的噩夢中解脫,讓我們跟孩子活得更好。

    許多小小的力量集合起來,就能成為一股強大的支持力,請您全家一起來成為「不打小孩」的助力!

 

參加活動,請洽詢陳雅萍小姐02-23670151-172

 

 

以下是我們424當天的活動流程和這個國際盛事的介紹:

一、   今年在台灣的我們要如何慶祝呢?

424當天,呼籲台灣民眾,共同響應國際「不打小孩」日International SpankOut Day

口號:打氣不打小孩

形式:聯合記者會+親子活動+單車遊街

地點:台大普通教室101及前面空地

      (台大新生南路側門進去直走,左手邊的紅磚教室就是普通教室)

時間:2010424 pm1:30 ~ 4:00

流程:

      1:30-2:15記者會(地:台大普通教室101)

      2:20-3:10親子闖關活動(情緒滅火器)+家庭打氣留言版:(地:台大普通教室前空地)

      3:10-4:00單車遊街宣傳(台大椰林大道─正門口右轉新生南路─右轉信義路─右轉建國南路─右轉和平東路─左轉羅斯福路─台大正門口)

 

二、   什麼是國際「不打小孩」日(International SpankOut Day)

1998年美國一個主要的反體罰組織「有效管教中心」 (Center for Effective Discipline)發起了SpankOut Day的活動,目的是在藉由這麼一天,來打響反體罰的兒童人權觀念。

 

這個本來在美國境內推動的日子,稱為美國的「不打小孩」日(SpankOut Day USA),後來得到了國際上的響應,2001年起有其他國家的反體罰團體借用這個日子來辦活動,也有人用No HittingNo Smacking名之,這使「不打小孩」日成為了國際反體罰團體異地同時發聲的日子(International SpankOut Day)!目前美加、歐洲、非洲、南亞(印度、斯里蘭卡)和東南亞太區域(如香港、紐西蘭等)都有國家慶祝這一天,倡議終止體罰,推廣正面管教方式。

 

 

國際不打小孩日活動聯絡人:陳雅萍 (02)2367-0151 *172

(煩請將回函回傳至人本教育基金會,謝謝!傳真:(02)2362-5015或以E-mail回覆至ivychen@hef.org.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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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絡人姓名

 

連絡人手機

 

參加人數

     大人      小孩

聯絡人電話

 

E-mail

 

可參與的項目有(請勾選):

□親子闖關活動

□單車遊街宣傳:

    □可自備腳踏車

    □需主辦團體幫忙備車 (大人單車   輛;親子車   輛;青少年單車   )

Ps:基於安全考量,不準備童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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