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談愛你一輩子

永遠的飛行家/劉克襄

張貼者:2017年6月16日 下午5:32主編F   [ 已更新 2017年6月27日 下午10:54 ]

四年前春初,齊柏林邀我搭乘直昇機到北海岸探看核四廠。

直昇機飛到金瓜石附近山谷,或許是因地形變化,突然間迅速上下陡降,彷彿隨時要炸裂開,或者下一秒就要墜落。安然返回松山機場後,我驚魂未定,悄悄探問,每次出去拍攝都是這樣嗎?他回答,為了獲得好畫面,往往比這次嚴重。

自那回以後,打死我都不想再坐第二次。但從那時起,他後來再跟我提到,為了《看見台灣》飛行兩百多次,我自是心驚。每次看他搭乘直昇機空拍,總是想像著,一隻孤單的蜻蜓上山下海,梭巡於不同的領域。在廣渺的天地間,那身影是非常微弱而渺小,不知前方有何危險在等待,卻必須勇敢的邁進。靠著一架陽春型的直昇機,與天借膽,為台灣賭一個明天的美好。說穿了,這樣的空中生態攝影根本是史詩性的創作,無與倫比的華麗探險。

但如此勇敢執著的人,很難想像他的成長過程裡,並不是一個很有自信的孩子。在升學過程裡,他唸的不是技職體系的名校,從小對自己未來能從事什麼一直充滿困惑。八○年代中旬,高三那年,看到一張我躲在關渡沼澤拍鳥的照片,才意外給予啟發。

二○一○年,我們初次見面,他彷彿見到偶像明星,緊緊握住我的那一場景,自己仍記憶猶新。他一直喃唸著,感謝我當年給予的啟發。但那只是一不小心被刊印在書本的野外照片,私底下我反而更感謝他的回饋。沒想到自己的挫敗,卻讓另一個人翱向天際。同時,讓我更擁有勇氣,回顧自己當年不經世事的愚騃。

後來,我在台科大有一系列美學的通識講座,邀請他代上一堂。那時他還只是以相機在空中攝影。他有些猶豫,擔心自己學識不足沒資格教學。我跟他好言相勸,只要播出空拍圖就足以感動學生。他勉強應允,教完後,隔沒幾天,我打電話去探問上課情形。他說挫敗感很深。我愣了一下,不敢置信。過去我聽他的講演,從高空帶來的視覺震撼,還有淵博的台灣地理知識,常讓聽眾感動。

原來,照片再如何壯闊感人,播映十來張後,不少學生還是打瞌睡了。從電話那頭,柏林轉個彎,跟我悠然提到,你看過盧貝松最近用直昇機拍的地球生態片嗎?我隨即敏感地暗示,這部片子可能賠了不少錢。他說很想像他一樣。

沒多久,他真的花了三千多萬,抵押房產買回來跟盧貝松一樣的鷹眼攝影機。有回我特別去探看,那顆像籃球大的空拍機。他空出一間辨公室,比家中神明更寶貝的供奉著。但我感受到的,不是一個很昂貴器材的保護,而是一個創作者對未來展現的無比熱情和毅力。他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努力的目標,想要為這塊土地拍出什麼。

空拍生態電影不只需要龐大資金,更得身懷冒險犯難的勇氣。因為對這塊土地的熱愛,他不惜一切的付出。有一回,甚至跟鳥畫家何華仁說,「飛上去後,縱使不降落,都沒關係。」那是超乎我們想像的狂熱,以及對環境關心的急迫。

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第二位齊柏林了。對我而言,《看》片不但提供一個重新審視家園的角度和美學,背後還有一個精彩的勵志故事。一個平凡成長的青年,如何因堅持喜愛的事物,在重重困難下,最後實踐了美好的夢想。

過去,我常常這樣描述他的探險,未來也會繼續這樣定位。在成長中,遇見不平凡的自己,很多人都聽過這句俗氣之話,但齊柏林,美麗而璀璨的具體實踐了。

劉克襄/十七歲的能高越嶺

張貼者:2016年6月28日 下午5:54主編F   [ 編輯組玉子 已於 2016年6月30日 下午5:25 更新 ]

十多年前,在台北仁愛路某一長老教會,我安排了系列地方風物課程,跟一群銀髮族長輩共學。

有位阿嬤穿著典雅,每次都跟先生端坐在最前排聆聽。有天,她仍準時到來。上課前,從皮包裡取出一本手掌大的破舊筆記本,敬謹地捧到我前面,「老師,這就是我提到的紀念物,請你指教。」

原來,上個月我提到百年來在台灣的各種壯遊。阿嬤聽了非常激動,下課後告知,年輕時,她曾有一回中央山脈的探險,還留下筆記。改天,想請我過目。果然,她如約帶來了。

我悉心翻開,扉頁寫著;「四十三年度暑期戰門訓練中央山脈探險紀念」。另一頁有張從報紙剪貼下來的泛黃圖片,一位朝氣煥發的女孩仰望遠方。圖片裡的女孩就是眼前七十歲的林美雪女士。那年她十七歲,就讀蘭陽女中,跟其他兩位女同學,因為學校成績優異,又通過嚴格的體能測驗,因而入選救國團舉辦的,從花蓮出發的能高越嶺探險。

當時的所謂探險,其實是集體旅行。一九五四年七月下旬,她和一群女生著白襯衫黑褲裙。頭上則戴斗笠,腳套輕便步鞋,再肩著背包,從花蓮出發。路線跟我們現今的橫越相近,從奇萊、檜木、天池到雲海等保線所,再下抵霧社。三天兩夜的縱走,一路都有在地相關單位的支援和陪伴。

當時為搭配國家的軍訓政策,年輕學生的各種暑期活動特別受到重視,經常被宣揚,此一縱走因而有記者隨行採訪。她因長相清秀可愛,在登山過程被攝影師相中,拍攝了此一玉照,隨即刊登在新生報頭版,作為女英雄的象徵。

那次旅行後,她蒐集了相關的圖像和隊員留言,黏貼在筆記本,此後一直存藏著。最近我再次攀爬能高越嶺路,突然想起了這段往事,進而聯想到她走過前後,發生在這條路上的重要大事。

話說一九四三年,花蓮已完成一連串水力發電廠。日治時期這條山道,一度計畫興建輸電線路,跨越中央山脈,將電力送到西部。但開工未幾,日本便戰敗投降。戰後經濟凋敝,越嶺路缺乏維修,直到一九五○年獲得美援,執行東西向輸電計畫。越嶺道路又開始整修,才有了新契機。

那年十月起,許多光明背後不曾被記得名字的人,在孫運璿、楊金欉等台電官員帶領下,艱苦地完成第一條線路。一九五三年第二條線路完成時,花蓮和南投分界的能高草原上,已然豎立一座石碑,紀念輸電計劃的完成。

那年夏天,十七歲的林美雪經過能高草原,應該會看到此一地標。然畢竟是荳蔻年華,應該不會想到政經大事,可能只是像小白兔,活潑地跳過了這塊草原。但一個半月後,蔣介石在蔣經國陪同下坐轎到此,題了「光被八表」與「利溥民生」,意謂此項輸電工程,將光明帶至八方地表,造福大眾民生。

我的課告一段落時,這位雙連幼稚園前園長特別來致謝。順便跟我提及每年歲末,她都要發動勸募,並運送捐贈的物資到中部的原住民山區,幫助當地孩童。我不知,這一義舉是否有受到年輕時探險的啟發,因而深埋下這顆關懷弱勢族群的火種。

無論如何,當她手持半世紀前的筆記本,跟我分享時,相信那次的能高越嶺,一定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旅行。

夏至了,適逢台電七十周年,用電吃緊之時,謹以此為記。

(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作家)


取自:聯合新聞 http://udn.com/news/story/7340/1759903

媽祖難以想像的事/劉克襄

張貼者:2015年6月28日 下午2:59主編F

貢寮舊草嶺隧道入口,有一恢宏的戲台。回頭看山腳,卻未見任何廟寺。只有一十來戶的隆林村,前面一座咖啡小屋,外頭杵著兩座米白的遮陽傘。

很好奇這戲台何以存在,因而走進小屋探問。小屋裡擺設著一些文學書籍、藝文物品,還有東北角的各種觀光資訊。我瞄到賈平凹和村上春樹的著作,但也看到牆壁上,一面特別磁磚,開頭寫著「隆林紅壇樂捐修建芳名」的字眼,再看對面張貼一紅紙也有不少捐獻者名字的功德錄。

我很敏感,莫非這小屋跟戲台有關。正狐疑著,一名高頭大馬的長髮女子,從後頭走出來,害我嚇了一跳。探問她前面為何只有戲台,卻無廟寺?結果她的回答甚是有趣,「我們正在廟中。」

原來,此小屋乃一紅壇,每四年媽祖巡行遶境,都到此下榻。小屋有時也是土地公和三界公祭拜的祠堂。一般北台灣山區的紅壇,多半處於封閉狀態,她如何進得此屋,還開起小餐廳呢?

此女林孟瑱,乃貢寮在地人。小屋係隆林村四五十人的共有財產。她能承租係經由大多數村民決議認可。但還有一更重要原因,承租者八字要夠重。若無,怎麼可能在神的住家開咖啡店。

我走到後頭探看,果然神桌俱在,姑且充當咖啡桌和小廚房。但我不甚解,四年一到,媽姐來此下榻時,紅壇內一堆物品怎麼辦?這也不難,媽祖抵達前夕,她把所有器物和家當搬出。東西雖多,反正四年只有一回。等戲演兩天,媽祖離開後,再把物件搬回,繼續營業。

此媽祖來自北投關渡,每年以軟身遶境。隆林村說不定是此一遶境最北之境。至於土地公和三界公的拜拜雖頻繁,小神無用縟節,只要把前方桌子簡單清理,不需大費周章。

隆林村昔時乃一靜寂偏遠之地,只有登山人攀登隆隆古道會經過,或清明節時掃墓出現人潮,少有遊客到來。六年前,這個二○年代的舊隧道重新開放,改鋪為腳踏車徑。兩公里的暗黑騎乘,彷彿穿越時空隧道,不到一刻,出了山洞,即宜蘭石城,遠遠矗立著龜山島。此隧道一開放,立即成為東北角最熱門的風景點。隆林村這頭,或者石城一帶頓時也熱鬧起來,好幾戶人家都開設了腳踏車店。

她卻獨樹一幟,在此不只賣咖啡,東北角著名的石花凍,如今也多樣研發。以各種水果結合石花凍,或者研製冰棒,吸引遊客駐足小坐。但更教人好奇的是,她也在輔導青少年,從事環保工作。

東北角地方資源貧瘠,在地孩子缺乏各種教育機會,很容易染上吸毒或結黨成幫愈發使壞。眼見家鄉下一代如是遊手好閒的晃蕩,她在台北職場又海海浮沉,還不若返鄉服務。她不只想奉獻,在此做心理諮詢的工作。前些時丁蘭溪附近可能要興蓋水庫,影響雙溪的生態環境,她也積極參與反對運動。日後還盼望村後的水梯田全面復耕,保護更多水源。

小店儼然是神明的分身,媽祖不在時,換她扮演地方志工。小小一紅壇,竟有地方奇女子,以神祇之屋經營小本生意,又兼及生態環境和社福教育。如此是小店之力量,真不可小覷。或者,從這樣的店面窺看,台灣許多角落,都有諸多默默耕耘的小人物,以一已之力,堅持守護地方的風物。

此一地方平凡女性之見識和行動,當記注一筆。更見證尋常人只要發心,縱算長年身處鬼島,仍到處有溫暖和亮光。(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

取自:聯合報-2015-03-21

不一樣的跨年/劉克襄

張貼者:2014年12月25日 下午6:20主編F

今年的跨年,各縣市還會是如常,以施放煙火和知名歌星表演的嘉年華形式度過嗎?

去年在花蓮豐田,有一群少年辦了場別開生面的盛宴,經由媒體報導,受到許多好評。他們獲得激勵後,今年早早就決定深化這個活動,除了改善上回的不足,還要更加緊密地連結在地生活。

當時,他們係因村裡阿婆一句:「好久沒有很多人一起吃飯了…」,有感而發,糾集村人促成一場年底辨桌。參與活動的人各自帶私房菜,當過總舖師的阿婆,雖有帕金森症行動不便,也再度為返鄉家人掌廚。大家一起歡樂聚餐後,再看露天電影。同時,邀素人歌手表演,倒數迎接新年。

緊接著,一起到車站前,在他們創辨的二手雜貨舖五味屋過夜。天還未亮,騎單車前往花蓮溪出海口,迎第一道曙光,許新年願望。然後,再回到社區的小學,舉行升旗典禮。

今年他們想藉著跨年活動,再次引領年輕學子認識家園。這回宣傳不只是在老家,還要透過網路和臉書,帶出更大的影響行動。

他們的跨年有何執行內容呢?此次想聯結農村的傳統信仰。豐田是客家村,過去歲末都有「謝平安」、「收冬戲」的傳統。「謝平安」是秋季至年末舉辦的慶典,為了感謝神明和土地,給予一年的平安豐收。

午時過後,村人會集聚村中大廟,進行隆重的酬謝祭典。晚上則有平安宴,各家會準備一道道佳餚,邀請左鄰右舍、親朋好友賞光,感謝一年來的相助。如是一家吃過一家,酒足飯飽後的人們再回到廟前,一起觀看酬神的「收冬戲」,度過熱鬧的一天。

此一活動,過去長期受到客委會補助,但傳統儀式難免淪於形式。他們想要再創新,喚起人們對於季節、時序的慎重,同時結合酬謝情感和村落文化,賦予跨年更多的意義。

跨年晚會的施放煙火,常常只是短短幾分鐘的絢爛,難免有虛耗錢財之虞。他們向社區的長輩請益,學習如何製作竹砲,取代煙火。年底前,他們會上山去找適合的老竹,將其砍伐,帶下山來。再跟老師傅請教,如何手作和施放。為了遠方遊客到來,還會介紹具有生活歷史的旅館和民宿,提供給外地朋友下榻,更深入體驗地方風情。

現今的跨年晚會,明顯地缺少和過去的節慶文化呼應,多半是以歌星表演和煙火秀做為主軸。這一流行也不知何時起,竟成為每個縣市必然的儀式。彷彿無此活動,即無政績。若批評浪費公帑,不少官員還會振振有辭,直指跨年晚會可以帶來寬綽的商機,周邊商家甚且蒙受其利。

問題是這一短暫快樂,猶若打麻藥,真正獲利的還是少數人,並非全民雨露均沾。若要我建議,幾個具有代表性的大城市舉辦,藉由廠商贊助是為上策。其他城鎮則應省下大筆經費,進行更有效能的公益活動。

豐田的年輕人,自己發想、規畫和設計,尋找更適合的跨年內涵,其實是其他縣市可參考的模式。跨年晚會不一定非得花大錢,舉行嘉年華會。有些地方更適合安靜度過,迎接新的一年。

他們的兩次活動,創造了一個飽含地方社區文化,有別於現代跨年的晚會。不論是學生、村人和遠來的遊客,都能在活動中接觸社區風土特色,重新凝聚村落的情感。

省下一天的浮華,打造更多美好時日,有識者當朝此方向施展。(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

【2014/12/24 聯合報】@ http://udn.com/

看見與看不見的台灣/劉克襄

張貼者:2013年11月20日 下午3:57主編F   [ 已更新 2014年12月25日 下午6:14 ]

【2013/11/21 聯合報】http://udn.com/

很久沒有在電影院看到國歌片頭了九十分鐘的「看見台灣」,讓我想起它隱隱感覺,「看」片彷彿是它的擴大版。因為更舒緩,提供了反思的空間,一點也不矯揉。

「看」片也已打破台灣紀錄片的觀賞成績,震懾人心的效應仍在持續擴大。它跟黃色小鴨一樣,都是最近少數幾件美好的事情,為惶恐不安的社會帶來些許撫慰但黃色小鴨是外來的文化創意,「看」片是自這個土地艱苦孕育而出。

黃色小鴨是藝術家的靈感,從玩具小鴨的漂流感受到生命的堅忍不拔,找到了發想,進而帶給世界諸多地方歡樂「看」片背後,卻是一個工專少年齊柏林,如何藉著夢想,突破社會主流價值。再如何典當家產,購買昂貴的鏡頭,只是想完成一座島嶼生態環境的拍攝

「看」片出現後,從南到北,我接觸到不少企業界和政府機關的朋友,振奮地意欲包場,鼓勵員工和友人前去原因並非支持積弱不振的國片,或者贊助紀錄片理由很單純,只因那是我們生活的土地,有人拍出了過去不曾見過的台灣。

晚近生態環境教育到處提倡,但泰半是枯燥乏味的理論有此一部電影甚少旁白論述,似乎就是最好的題材。靠著畫面的流轉變換,不用任何語言,一座島嶼的美麗和哀愁都淋漓盡致地展現好多學校師長積極地帶學生觀賞,也只因那是日夜生活的台灣。

一部片子沒有人物沒有戲劇化的情節,只有一幕一幕土地的毀壞和新生從高空的俯瞰、貼近,我們便莫名地在好幾個片段裡流淚了理由也無它,更因那是我們最熟悉的台灣。

是的,就是這個主題,台灣。這部生態電影匯集了大家的注意,撫慰了大家,也幽微地流露一個重要的意義。

當假油件爆發後,我們終於了然,食品界的老闆如何賺取財富有人為了重新打造祖厝,到處蒐集各地老樹。甚至不惜租借軍用直昇機,吊掛大樹進其園林,輝映其事業開疆闢土的成就同時間,我們卻看到「看」片導演和工作人員如何冒著生命危險,駕著小型直昇機,從高空捕捉最美好的家園風貌。在經費拮据下,努力把最真實的台灣呈現給國人

那是多麼不同的人對待土地的情操啊!面對家園,看到這樣的生命對照,一個人生命的理想追求生活的價值都被徹底檢驗什麼是良心,又什麼才是惡心,此時更是昭然若揭。

以前看軍教片電影,國旗在結尾出現時,也會覺得惡心,可是「看」片裡也展現了不同的情境當一群原住民小朋友爬上玉山頂唱歌,最後一起揮出小國旗,製造高潮時,很多人又流淚了。

一部電影的最後以國旗結尾,不讓您覺得濫情,那也不只是電影的成功裡面一定還有更大的啟示。我很了然,那是大家對這塊土地的愛護,已微妙轉移到對這面旗子的認同。這個認同不是運動競技場上的國家意識,或者是對抗某一外來力量的民族情緒。而是在關懷生態環境下,激發出來的家園情感

這個認同,讓我看到未來台灣團結向上的可能,在食安幾乎瓦解我們對生活的信心時,我看到了未來有一個很大的公約數不是黃色小鴨那種歡樂,而是「看見台灣」裡綻露的這種信念多麼希望這一個最豐厚的公約數,能夠成為更龐大的,公民擁有的正面力量。

我們才無須憂心,看不見未來的台灣

(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


圖片引用:http://i.gbc.tw/gb_img/9/002/877/2877289.jpg

被台灣遺忘的地方/劉克襄

張貼者:2013年9月27日 下午10:06主編F

【聯合報╱劉克襄】
2013.09.18 02:08 am


台灣最貧窮,也最常被忽略的地方,應該是西海岸雲嘉南一帶的沿海村鎮了。

有些偏遠的山區和鄉野因交通建設落後,資源不足,常獲得企業團體的大力贊助。遇到巨大災變時,甚而獲得長期深耕的奧援,然這一沿海區域始終缺乏關愛。在地人常哀怨自嘲,自己是人口優勢的族群,被照顧的福利,卻遠遠不及原住民和客家族群。

以颱風為例最是明顯。南部山區遇到八八風災,引發舉國矚目。來自各界的關懷和物資源源不斷進去,建設支援常超越實質需要。這裡卻恰恰相反,一回一回颱風的到來,每次都引發海水倒灌,整個家園泡湯。長期鹽化的土地,更無從農耕漁牧。只因習以為常,媒體總以簡單的例行性報導匆匆帶過,外面的人更視而不見。

花東地區如今成為許多人尋找美好家園的所在,有機農園、天然栽作和文創手工商品,一個接一個出現,彷彿一首首悠揚樂章的銜續不斷,在那兒蔚成雅致的旅居風景線。但試問,沿著十七號公路或者旁邊的鄉縣小路漫遊,這樣的居家和民宿有幾?地無三里興,一路看到被海水半淹的墳墓,處處裸露的荒廢磚牆,誰敢來這兒尋找安身立命之地?

除了廟寺金碧恢宏,龐然坐落,它早已半癱瘓,或者中風多時。外面的人不願意到此嘗試過活,在地返鄉就業者同樣稀少得可憐。過去只有汙染嚴重的工廠進駐多年,長期影響地方環境。如今是多數廠商都不願設點,因為根本招募不到工人。少數僅存的職業,不是討海採蚵,便是魚塭養殖等艱辛的工作,連一般衛星城市常見的鐵皮屋工廠都不易見到。

下一代的成長尤其讓人擔心,單親照顧隔代教養的家庭多。青少年升學沒指望,吸毒的比例亦高。同班同學不是警察就是黑道,變成這兒的戲謔語言,卻也充分反映整個教育環境的惡劣。

產業規畫和國土政策更是束手無策,只見紙上作業堆疊如小山。我們繼續看到,原本即班次不多的公車路線悄聲裁併縮減,大馬路上的加油站一間間關閉。便利商店一路寥寥無幾。好不容易經營,試圖創造商機的美好景點,繼續不受主流觀光旅遊的青睞。

它果真無可救藥,唯有坐以待斃嗎?遼闊的貧窮,其實自然環境相對地豐富。隨手舉例如黑面琵鷺、黑腹燕鷗等動物奇觀和鹽田、蚵田等物產風土,並不輸國外美景。透過筏渡接駁、小巴觀光的生態旅遊更是大有可塑性,只是未被好好宣傳實踐。台灣的觀光旅遊要更上層樓,這裡若成功,才是真正的改造。

物產亦然。那無法栽作、鹽化的廢田,廣漠地橫陳,我們或可讓農業單位有更多的栽作實驗,嘗試某些雜糧、旱稻,乃至鹹水稻,或者局部還給雜木林。很多友善土地的栽培,可以在此獲得機會,改造為理想家園。繼而之,讓國土找到復育的機會。

在這裡想要改變現狀,恐怕得懷抱無可救藥的夢想和奉獻的熱情。前往東海岸尋找新家園,相對於此,一點也不遙遠不艱難。這兒才真正需要挑戰。曾是烏腳病的落後地區,並未因烏腳病不在而好轉,它繼續是貧窮之鄉,需要更多外界的奧援。

年輕人想要壯遊,想要志工服務,想要守護家園,初始的實踐也不要望向太遠。我們的旁邊,一塊大量超抽地下水,遼闊的廢耕地帶,一直在等待大家伸出援手。

你注意到了嗎?(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

劉克襄/善待一隻大鳥的城市

張貼者:2013年6月24日 下午8:50編輯組玉子   [ 已更新 2013年6月24日 下午8:51 ]

 



【聯合報╱劉克襄】
2013.05.23 02:49 am


這事雖小,卻饒富深意。

有天周末下午,幫「光點台北」帶走讀活動,認識中山區。這裡是美髮、咖啡輕食和時尚設計店特別密集的商圈,我的解說內容大抵跟這些年輕次文化有關。當天除了市民參加外,還有國外來的遊客。

城市導覽目前在台北、台南等城市都有例行性活動,主辦單位一開放報名,經常即報名滿額,顯見台灣願意聆聽知性解說的民眾非常踴躍。背後亦透露了,我們的城市旅遊,朝小區小景發展特色,仍擁有相當多樣的拓展空間。

但那天我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狀況,原本是遊客喝咖啡聊天的庭院草坪,停駐了一隻像雞的大鳥。牠離最近的一桌客人不到兩公尺,專注地在草地上尋找食物。路過遊客驚訝地駐足,猛對牠拍照。這大鳥也毫無顧忌,兀自如常地散步。

牠是隻黑冠麻鷺公鳥,擁有長長的灰藍羽冠,淺藍眼圈,造型非常時尚。若翻開廿多年前的台灣野鳥圖鑑,上面描述:台灣稀有留鳥。年輕時,我遇到的紀錄不多,都是在山區森林。常見牠遠遠地害羞活動,見人即迅速飛離,難以接近。這樣略帶神祕的稀有大鳥,為何出現在「光點台北」人群集聚的院落,旁邊還是車水馬龍的中山北路?

若上網打牠的名字搜尋,你會驚奇地發現,不只光點台北,全台各地中小學和大學校園,凡有陰涼樹林、草皮和操場的環境,幾乎都有牠的蹤影。這一偏好捕食蚯蚓的大鳥,如今已尋常可見,毫不畏人。不少國中小師生,還以牠做為生態教學的觀察主題,甚而宣揚校園保育的成績。

一種半甲子前罕見之鳥,為何普遍出現在城鎮,毫不忌諱人。此一場景透露了兩個重要的訊息。一來學校等公共空間的自然環境改善了,大家不再用除草藥劑,也不隨意改變樹林環境。久而久之,草地下遂有蚯蚓、馬陸等動物棲息。二則學生們在老師的引領,以及長期的自然保育宣導下,對來去城市的鳥類,採取不輕易干擾的尊重態度。

多年來,我們的生態教育確實有埋下這一粒種籽,黑冠麻鷺才得以安然的站在大庭廣眾下。而那天,我也臨時更改解說題材,以這隻大鳥代表的意義,敘述城市環境的生態變遷。只見四十多人在庭院內保持距離,圍觀著這隻繼續安靜佇立,偶爾緩步的大鳥。

做為城市導覽員,那是我最感動的一剎。看到國外旅人不可思議的表情,更是我身為台灣人額外驕傲的一刻。

但除了一隻鳥,關於台北或其他台灣城市的綠能和環保內容,我還能夠講什麼,讓自己自豪呢?看著繁忙的街景,一時間還真細數不出任何風格特色,只好繼續回到生活文化議題,繼續談美食小吃、老街古蹟。

去年七月,香港因郊野環境廣闊、保護良好,被「經濟學人」票選為「全球最宜居城市」第一名,超越溫哥華和墨爾本,我不免有些妒意和質疑。但我一下抵赤鱲角機場,迎面而來溼地公園、地質公園等巨幅的旅遊宣傳,彷彿告知,香港就是這樣得獎的。它們也提醒我,一個城市不可能只仰仗繁華的商圈街景,更沒辦法只依靠便捷的交通系統。想要成為被欽羨有品味的城市,我們的街景必須出現更多綠色指標。

從校園出發,我們擁有愈來愈普及的環保意識。但走出那兒,卻缺少允當規畫的大面積綠色空間。一隻稀有大鳥站在熱鬧的街市,給了我美好的啟發,卻也透露了此一缺憾。 (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

 

 
 
 
 

當國光石化不來時

張貼者:2011年6月28日 上午12:49主編F   [ 已更新 2011年6月28日 上午12:54 ]

新聞傳來國光石化不會在大城溼地興建時,我正巧於芳苑鄉,參加一場絕無僅有的小麥收割盛會。


這場接近貧窮海邊的豐收節慶,人數高達七、八百人,參與者遠從台灣各地前來。有小農也有學者專家,但更多數為家庭主婦,還有他們的孩子。大家為何會積極地參與,原因無它,因為地球暖化、氣候變遷,加上糧食能源危機的陸續發生。


當大人們集聚臨時搭在麥田間的帳篷會,在冷冽的海風吹掃下,緊縮著身子,專注地聆聽和討論雜糧耕作等議題,小孩多半在中間的麥田玩耍。為了慶祝小麥收割,除了討論糧食議題,還有當地樂團和小朋友在麥田裡演奏音樂。


這場小麥節慶的催生者叫施明煌,原本是工程師,十年前在此開設麵包工坊,陪伴一群心智障礙的朋友。儘管僱用身心受限者,但他不賣愛心麵包,反而更堅持品質。麵包裡不只有溫情的感動,還要給予消費者美味的感受。


晚近麵粉價格高漲,他更積極投入本土小麥的栽種,希望活化台灣的休耕土地,提高糧食自產比例,藉此完成維護環境的夢想。經過四、五年的付出,他的理念感動了好些農夫,在不同縣市紛紛加入這項雜糧栽種的復興運動。


為何說復興,因為早年台灣即有不少小麥和其他雜糧的多樣耕種。只因日後進口雜糧價格低廉,造成農民長年棄作,形成今日的失衡現象。如今他嘗試保價收購,鼓勵農民再度栽種。他以自己製作麵包的經驗評估,台灣的小麥品質並不差,透過雜糧旱作的栽種,台灣很多休耕地的問題更可以解決。


我還在旁邊的鄉村走逛,觀看周遭的農作。除了水稻田,附近還有花生、玉米、西瓜和蒜頭等零星農作,但也有不少土地是荒廢的。


後來,我踅進一家三合院跟一對老農夫婦聊天,他們興奮地回憶起早年種麥吃麥的美好經驗,還有種蒜頭的趣事。如今他們家四個孩子都不務農了,只剩下一位在附近的加油站任職,其他都遠在北部。


國光石化來了,勢必帶來環境汙染、自然資源破壞等諸多問題。但國光石化不來時,這些靠海的鄉鎮繼續跟過去一樣,缺乏謀生的機會。年輕人在地方難以立足,多數後代被迫選擇遠離。


多樣雜糧旱作的構想,過去有幾位學者曾嘗試著跟政府提出,且建議以有機農作的環境維護,取代現有休耕補貼政策,但都未獲得具體回應。政府行動遲緩,民間只好自己來。


這樁雜糧復興運動,不只是要活化土地,提升糧食的自產率。在芳苑舉辦意義,其實更想積極解決過多荒廢土地的問題,讓長年貧窮的鄉鎮,能有新的轉型契機,解決貧富兩極距離愈加擴大的困境,而非一昧地想引進汙染的產業,讓鄉民面臨飲鴆止渴的兩難。


為何一個小小的麥田收割,竟有如此多媽媽願意共襄盛舉,更深層的根本原因,當在對此一信念和理念的感動。這也是台灣最迷人最值得驕傲的地方,參與者並未抗議任何環境或農糧問題,只是一群主婦想要尋找更好的美好生活,透過食物的美善,尋求生活的認同。他們彼此不認識,卻一起在此默默集會,尋找一個共通的未來。


當我們在往前,尋找一個新的可能時,不只想要阻擋一樁影響未來生態環境的不當投資,而是在設定幸福生活的指數時,一併考量到弱勢族群的基本生存權。當國光石化不來時,接下來,此地該具體地何去何從,這一個也該積極思考的環境正義,或許是從政者更須肩負的遠見吧。
 
2011/04/24 【聯合報╱劉克襄】
 
全文網址: 劉克襄:當國光石化不來時 - 名人發聲 - 2011地球日 - udn時事話題 http://mag.udn.com/mag/news/storypage.jsp?f_ART_ID=314681#ixzz1QYT87GYU
 

11元的鐵道旅行

張貼者:2010年8月11日 上午7:09主編F   [ 已更新 2010年8月12日 上午9:07 ]

台灣最慢的火車,最短區間的里程,最便宜的旅行,票價是11元。

比如,池上至富里、壽豐至志學,萬榮至鳳林之類。更有趣的是,它們幾乎都集中在花東縱谷。

質言之,11元潛藏著,緩慢的節奏、淳樸的生活、迷人的風物。更湊巧的,「11」也隱含著另一層意象:「我是坐11路來的」。

十多年來,我的漫遊,如是不斷地實踐著。從東部到西部,從北迴到南迴。甚而,從台鐵到高鐵。

我保持高度的浪漫,有一點懷舊。自得其樂地,發揮到極致。

為何如此執著?

這種情境自童年延伸出來後,似乎未曾斷奶。五歲尚未離開烏日九張犁時,大清早,祖母帶我到水田插秧,旁邊就是鐵道。小學時就讀台中大同國小,旁邊也是鐵道。

再大一點,居家離鐵道遠了。自己在房間玩火車,依舊興奮地搭建各種複雜的路線,搜集各種材料。努力造橋鋪路,甚而興建市鎮。年紀更大時,我的熱情持續不減,蒐集各個年代的鐵道圖,繪製車站周遭環境。繼續摸索消失的車站,發掘新增車站的妙義。

年少時玩火車,可以關在房間內一整天。現在迷火車,彷彿一輩子都可以鎖在台灣。儘管鐵道消失很多,鐵道交通彷彿沒落了。但我的鐵道記憶,不只橫向拓展,上下亦根鬚般縱深。悄然地,從小苗,似乎有了喬木的身影。

百年前,火車出現在台灣時,凡其馳騁停靠之地,往往帶來鉅烈的生態環境破壞。如今火車沿著鐵道行駛,載著多數人來去,不再噴出濃密的黑煙。相對於,汽機車的隨意來去,一二人成行,消耗大量的石油。它反而變成較為環保的交通工具。

火車的來去拘限於固定路線,軌道不輕易隨山勢起伏,彷彿減緩了人類破壞土地的面積。鐵道事物乃逐漸變成守舊的代名詞,火車杵在面前,或者一條鐵軌的橫陳,都明白地告訴你,「很抱歉,我只能這樣,只能到此,其他就靠你自己了。」

靠什麼方式呢?下了車,我幾乎都用走路。我的鐵道旅行,大抵是以這種節奏存在的。常以車站為中心,在周遭不斷地漫行、散步。不論大站小站、喧嘩寂寥,我好奇地尋訪市井鄉野。

鐵道不是一把尺,而是圓規。車站為規腳,我是那活動的鉛筆腳。慢吞地畫出半徑或圓圈,丈量著經過的大城大鎮小村小落。透過此類鐵道旅行,我的書寫當然更無法自滿於硬紙票、號誌燈、轉轍器之類的元素,或者懷舊地尋訪老車頭。我經常脫軌,溢出鐵道的思考範疇。

我不是一個鐵道迷。或者,我是另一種,11元那種,大家還不認識的鐵道迷。我酷愛小題大作,牽扯很多乍看跟火車無關的內容。但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鐵道風物,只是過去搭火車的人較少注意。

高鐵是另一類型的火車,速度較快的火車。它的出現,我不得不,把自己的旅行地圖畫大一些。但仍是我的國界,仍是11元的內涵。我學習,從快中找慢,從科技中發現自然。也藉由高鐵經過的新地理,接觸到另一個台灣,另一個自己。 

 

這本鐵道旅行蒐集了千禧年以來,我在各地搭乘台鐵和高鐵的見聞。一個人的,結伴的。也有上百人旅行,像候鳥的集團遷徙。對我而言,鐵道不只是旅行,它還是鄉土教學,也是環保教育,自然教學不可或缺的課程。

搭火車是快樂而知足的旅行。凡鐵道周遭的餖丁小物,都想悉心摩挲,抽撥出興味。

搭火車是環保而簡樸的旅行。花費很少,卻耗費很多時間。但那是用最輕微的自己,在接觸這片土地。

搭火車是安全而緩慢的旅行。我把自己交給一輛駛向遠方的列車,彷彿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另一個人,腦海卻更從容地,面對世界。

我像小孩子在野地探險,活蹦亂跳,消耗不完活力。自以為有一個秘密基地,自己是首領。在鐵道的世界裡,我永遠長不大,也不想長大。持續握著11元的車票。

 

引用來源:http://blog.chinatimes.com/aves/archive/2009/04/29/399771.html

「十五顆小行星」序

張貼者:2010年8月11日 上午6:57主編F   [ 已更新 2010年8月12日 上午7:54 ]

 
「人生沒有意義。」

 

 十七歲的孩子考完學測後,憂鬱地跟我和內人說。

   

「為何沒有意義?」我們關切地跟他溝通。

   

他提出一個要求,只要染頭髮即可。

 

去年他毫無預警地染過一次,後來還偷偷打了耳洞。這回總算事先通報。我們商量了一陣,建議他買安全的植物染劑,回家自己染,減輕身體的傷害。隔天,他便付諸行動,心情也頓時開朗起來,似乎又有一個新的開始。

 

好單純天真的生命呵!這是我在整理本書十五篇跟自然生死相關的手稿時,孩子跟我之間的一段生活插曲。也可能,就是全部。

 

嗯,真的,就是全部了。若仔細回想,從國中以後,孩子和我的交集愈來愈少,有時甚至只剩「我走了」、「我回來了」的招呼。

 

我們忙,他似乎也很忙。但忙到應對如此簡單,著實教人感傷。不免懷念起早年帶他奔跑野外,攀爬山林的快樂。原本希冀他在成長過程裡跟我一樣,生命不斷地被大自然所浸潤。怎知世界的天平,並非向我們這邊傾斜。他凝望世界的方式,跟我截然不同。

 

祟拜太宰治,睥睨學校課程。面對這樣的孩子,我是有些挫折的。內人安慰我說,「至少這次他願意跟我們討論,分享他的心情。」她的意思是,這個家還存在著牽引、依存的力量。

 

是嘛?我還是扼抑不住自己的狐疑,只好喃唸著,「等他高中畢業了,我們再像以前一樣,帶他到鄉野旅行,或者再攀爬高山吧!」

 

話說得這麼無奈,不免更加沮喪。最近打開抽屜,我的文具旁仍擺放著好幾冊他小時候畫的動物和地圖,看到這些他自製的圖畫書,不禁油然窩心。我們彷彿在同一個星系,一起運行。

 

十七歲的他現在可不一樣了,或許現在仍繼續環繞著我們,但也有了自己的軌道,正在快速運轉。而且很顯然,在這條自轉的路線上,可能是他人生離我們最遠的時候。

 

我們定定地亮著,他像一顆忽明忽暗的星球。

 

其實這般不安傷腦筋時,我們也常反省,會不會太過於急切了,總以自己的經驗衡量現世的價值。比如我和內人都是比較會讀書的學生,但從未想到,一個不太想讀書又很有叛逆想法的人,他是如何度過生命最懞懂的階段。這孩子的成長,莫非是我們生命的辯證?我們因他的時而疏離,反而看到了更多不同的人生風景。

 

好,再回到那句讓我們忐忑不安的話吧,人生沒有意義?

 

我們順著孩子的心意,讓他染髮解悶,但我們相信他的「人生沒有意義」還會持續不斷地發生,持續不滿足。或者還會有下一回的染髮,或者以其他方式尋找慰藉的出口。

 

人生的意義何在?我肯定,十七歲是不會有答案的,二十七歲都很難。

 

而我突然也想起正在修潤的十五篇文章,那些傳奇的、漂泊的,或者探險的人物,還有更多名不見經傳的庶民。半甲子以來,在我的田野訪查和自然旅行的過程裡,他們以各種璀璨獨特的生活經驗,陸續闖進我的旅次,撞擊我的生命。

 

孩子是星球,他們也是,但明顯大不同。

 

回首自己的夜空裡,他們彷彿是地平線上,熠熠繁星裡最明亮的那幾顆。有的以剎那的美麗錯身,提示我漂泊流浪的奧義,有的則反以一輩子的清貧寂苦,向我從容灌頂。更有以壯烈果決之死亡,見證自己的存在。還有平凡度日者,靜默地追尋可能的永續家園。他們都具有單純而強韌的生活質地,熱情而努力地錘鍊自己,或者耗盡自己,把生命拉出深邃的美麗面向。

 

他們和我的孩子是不同的星球。色澤、明度、成分和質量都不同的小行星。

 

天文學家依小行星的軌道或光譜,把太空中的小行星歸納分類,有些類別較多,有些較少。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目前人類已經發現了幾十萬顆的小行星。但也還有許多未被發現,未被歸類的小行星。

 

我很喜歡這樣的小行星狀態和分類。人生似乎亦然,有些清楚了,也總有些還是混沌未明。即將付梓前,我仍不時試著抽剥這十五篇文章裡每個人物生命的核心本質,回味著他們和我生命間折射出的光影和波長。

 

前五篇集中於走山探險的悲喜與榮辱,帶來的生命撞擊,第六到第十篇是他人的成長和漂泊,如何了悟生命的智慧。最後五篇則是個人探尋至今,接觸自然家園的見識。或許,這是我的史詩。我的,很小的,一個人的伊利亞特到奧德賽,從探險、漂泊到返鄉。

 

至於我的孩子,應該還是尚未成形,還未歸類,或命名的。

 

十七歲時懷疑生命,這種困惑是可以理解的。但人生的意義從來都不是引言,更不是課堂上的是非題或申論題。人生的意義是後設的。我們用一輩子追逐,可能最後回首時,才會恍然明白。

 

這話孩子今天尚難受用,其他同歲數的年輕人恐怕亦然。我很幸運在自然觀察和探險的旅途裡,邂逅了這些人和事。感謝他們有意無意的跟我對話,引我驚詫,渡我省思。晚近更有機會埋首書寫,跟自己的青春懺示,獨留下這樣的小行星絮語。

 

人生不是沒有意義。人生有很多種可能。是過了以後,才知道。不是開始的疑惑,或一直停留在這個階段。而是小事的慢慢積累,堆疊出未來,同時形塑了自己的高度和亮度。

 

我也在努力變成這樣的小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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