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為何不能像我?/劉克襄

張貼者:2020年2月16日 下午9:49主編G   [ 已更新 2020年2月16日 下午10:35 ]
愛你一輩子守護團劉克襄
我是個失敗的父親!」面對記者,一向給人陽光堅毅形象的自然作家劉克襄,竟然冒出這句話。

「彎腰再彎腰,退讓再退讓,」這是他對自己的父親形象的描繪。他的失敗感,來自於他沒辦法把兩個兒子「複製」成另一個他,在父子意志力的拔河競賽中,一向自我意識強烈的劉克襄,一點一點被孩子拉過去了。
(圖:楊煥世 攝)


以前的劉克襄是怎樣的?和他相交三十多年的木刻畫家何華仁形容他,擁有山林一樣的堅韌意志,走路講話都像一陣風,彷彿一直在和時間賽跑,時時刻刻,他心中只有兩件事,文學和自然。

從一九八二年出版《旅次札記》,開啟了台灣自然寫作風潮,三十多年來,劉克襄出版了將近四十本書,每一次都是一個大膽嘗試:一九八九年的《橫越福爾摩沙》,是台灣第一本自然志和歷史旅行;一九九一年的《風鳥皮諾查》,是台灣第一本動物小說;二○一○年的《十五顆小行星》,則是國內第一次從人物入手去敘述自然。
能開創這麼多第一,是因為他有一股別人沒有的堅持。

三十年前寫《旅鳥的驛站》時,整整一年,當時家住永和的劉克襄,每天清晨五點,就帶著望遠鏡、鳥類圖鑑、畫冊和詩集準時出門,騎一小時的機車,到關渡自然公園,或是更遠的沙崙海水浴場,去觀察鳥類,中午再進辦公室,小睡一下,然後開始每天從下午四點到深夜的《中國時報》副刊編輯工作。

愛你一輩子劉克襄
叛逆小兒子染一頭金髮,逼迫我正視彼此的不同。

頂著酷暑或狂風,在無人的沙洲看鳥、記錄鳥,完全沒有收入,沒有掌聲,甚至也不是為了興趣,只因為他覺得這是有意義的事,就用意志力支撐著。

被稱為鳥人的他,結婚生子後,行動受限,於是他把目標轉移到住家附近的小郊山,常背著兩歲的小兒子奉和,牽著五歲的大兒子奉一進入山林,父子三人一面玩著草叢遊戲,一面遠遠觀察鳥類動靜。

劉克襄不僅帶著孩子入山,還把住家改造成閱讀間,每晚為孩子念文學名著、編故事,衷心希望,孩子能成為另一個他,在大自然和書本中度過一生。

然而,每個孩子都是獨立的生命,無法被父母親的意志塑造,父子間的差異慢慢凸顯,衝突也增加。

敏捷靈活的小兒子奉和,總是用非常外顯的方式,來逼迫老爸看清兒子和自己的不同。

「能夠不要跟我在一起,能夠遠離我、還有遠離我的期望,這是他生命中的一種,跟我(相處)的方式。」他如此形容。

升上高中後,奉和變得叛逆,他迷戀日本頹廢派作家太宰治,對人生意義充滿質疑,還頂著一頭金白亂髮,蹺課、抽菸、穿耳洞,耳洞裡掛著長長的耳墜子,手指上戴著鋒銳的「刀戒」,成績總是吊車尾,不想考大學,只想寫小說。

劉克襄記得很清楚,孩子染髮的那天是大年初四,藉口出去找朋友,回來就變了一個樣子。奉和滿不在乎,劉克襄卻大為震驚,「我們家怎麼會出這種孩子?」

他難過的是,孩子從小跟著他在山林裡做田野調查,接觸的都是自然、環保理念,為什麼會用這些毒物去傷害自己,傷害地球?他也氣,自己嚴謹規律,一向用超高標準要求自己,從來沒有一點放縱,為什麼不能影響孩子?

但他沒有開罵,只是好幾天不跟孩子說話,慢慢說服自己後,還跟孩子商量,在外面染髮又貴又傷身,下次染髮,就在家裡用植物染吧。

這不是孩子的問題,這是大人自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這個世界,所以問題出在爸爸,不是出在孩子。」他告訴自己,孩子是正常的,做為父親,就是要不斷的學習退讓,再教育自己,「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是他們的世界,你才是學生,孩子是你的老師,」劉克襄習慣性的搖搖頭說,一次又一次,他就是用這種方法來安慰自己的挫折。

溫吞大兒子動作慢,反而磨練我從急躁到懂放鬆

劉克襄的大兒子奉一,給老爸的挑戰又是另一種。

溫順貼心的奉一,從小苦於氣喘和異位性皮膚炎,皮膚也常因摩擦或出汗而搔癢難耐,動作比較慢,為了孩子,劉克襄形容自己「就是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讓步調急切的他飽受挫折。

大粗坑古道
有一年冬天,劉克襄帶著孩子走大粗坑古道(侯硐到九份),那天又風又雨又冷,父子三人孤單的走著,十一歲的奉一走不動了,他板起臉訓斥,強迫奉一往前走,奉一一面哭泣一面慢慢走,「他不敢不走,他怕我會拋下他,帶著弟弟走掉。」蒼涼古道沒有歇腳處,天色又暗得很快,劉克襄當時實在是沒有選擇,但這樣的經歷,卻讓他反省。

以前劉克襄帶隊去自然探查時,非常注重效率,總是事前準備一大堆資料,然後一馬當先,照著進度快步前進,休息時又立刻拿出資料研讀,或是在速寫簿上記錄、寫生,一刻都不休息。

「沒辦法,我是『螞蟻』個性,夏天就忙著準備冬天的食物,」這或許也和他身兼數職,又要上班、又要做自然旅行、又要寫作、又要帶孩子,永遠覺得時間不夠用有關。現在,劉克襄會放慢腳步,不在乎一條步道一定要走完,有時走著走著彎進岔路,他就隨意晃蕩,欣賞原本不在預期中的另一番風景。

為了改善奉一的體質,這幾年他開始接觸有機食材,利用到各地演講授課的機會,窩在老市集裡挑鳳梨,找角菜,形象從一個粗獷「鳥人」變身草食男,九月還要出版新書《老男人的菜市場》,這其中的秘訣,也是一個「慢」字。

「市集裡的老農夫,可能一輩子就是種菜,他的生活節奏是很單純緩慢的,」他不可能單刀直入詢問老人家的耕作秘訣,必須慢慢扯、慢慢聊,就像對待一個緩慢成長的孩子一樣。

兩個與我迥異的孩子讓我更接受非主流價值,成為真正自然人。
劉克襄想通了,兩個孩子或許不像他,十八歲就立定志向,一天也不鬆懈的向前衝刺,然後不斷獲獎,在體制內外都悠游自如。但那又如何呢?他不也一直以淡泊權勢為榮,堅守著自己的孤鳥個性嗎?為什麼到頭來還要為孩子不夠積極,可能庸碌一生,而覺得挫折、焦慮?

「如果說,我以前對主流價值的反思和抗拒,只是小學程度;那在孩子的強迫帶領下,我現在可以進入中學、大學了。」他轉念,並修正了對自己的評價:「我是個失敗的父親。但這個失敗,讓我學到更多、更滿足!


Comments